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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游百花公园

文/葛汝真

上午十时，我缓步走出小区。每次来到济南，闲暇之余，总爱沿着小区侧边的刘公河岸漫步，每一次独行，都能邂逅不期而遇的美好。和煦的暖阳穿透枝叶缝隙，温柔洒落，融融日光里已经弥漫着初夏的气息。不远处，放风筝的小女孩肆意奔跑嬉戏，风中飘来稚嫩的童声：“时光，你慢些走，你莫回头。”简单的歌词轻叩心扉，让人心生感慨。
谷雨已过，暮春的济南，花事渐歇，正是“开到荼蘼花事了”的时节。想起朋友圈里连日刷屏的牡丹盛景，一念心生，临时起意奔赴百花公园，赴一场暮春牡丹之约。搭乘地铁四号线换乘六号线，一路辗转抵达山大南路，踏出地铁口，百花公园便赫然在望了。

到达公园时正值中午，入园处游人不多，踏入园门，满目苍翠扑面而来——浅绿、翠绿、深绿层层叠叠，铺天盖地，有草木新生的蓬勃，也有岁月沉淀的温柔。独行在玉兰大道的浓荫下，尘封多年的故人往事，忽然涌上心头。

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暮春日，我与同窗好友，曾在这片坡地合力栽下一株玉兰，并相约，岁岁春来，共赴花事。可毕业之后，各奔东西，山海相隔，旧日诺言未能兑现。抬眼间只见漫坡绿意，生机盎然，再也分不清，哪一株是我们当年亲手栽种的期许。
春日喧嚣的玉兰、桃李早已零落成尘，灼灼樱花褪去艳色，海棠花期也近尾声。触景生情，是晏殊笔下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的怅然。
沿着园中步道缓缓前行，空气里消散了春日馥郁的繁花香气，只剩草木清冽的幽香，混着泥土温润的芬芳，直入心脾。转过林荫拐角，澄澈的芦花湖豁然涌入眼帘。湖畔去年残留的芦苇枯茬之间，新生苇芽已破土抽青，悄然续写着生生不息的希望。凝望这片湖水，闵子骞芦衣顺母的千古孝德典故涌上心间。千载流年岁月，湖面清风依旧，挟着旧年芦花的柔软，留存着古人心底的敦厚与温善。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，一池清波，默默沉淀着跨越千年的仁厚温情。
沿芦花湖偏东南走不多远，牡丹园就到了。园子小巧雅致，远不及菏泽牡丹的雍容壮阔。果然是见过了菏泽的牡丹，其他的都是将就。再加上暮春时节牡丹花期将尽，所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，但所幸青叶舒展，生机满满。刘禹锡有诗“唯有牡丹真国色，花开时节动京城”，如今国色芳华落幕，洗尽铅华，反倒多了一份从容。园边芍药蓄满生机，枝头小巧紧实的花苞宛若粉润拳握，静待着初夏时的次第绽放。偶遇芍药的含苞待放，算是此行意外的惊喜吧。

疏林草地之上，日光坦荡倾泻，孩童追逐嬉闹，清脆笑语划破林间静谧。阳光穿过层叠绿荫，洒落满地斑驳碎金，踏光而行，宛如碾碎漫天星星。我有很久都没有这样走在阳光里了，原来在阳光的包裹中，随意慢行，可以如此幸福！
       行至枫林广场，丝竹婉转随风漫溢。凉亭之中，有人轻拉二胡，长者浅唱婉转吕剧；临水岸边，白发伉俪衣袂翩跹，我看到了太极气韵与轻柔舞蹈相融中的岁月安然；乒乓球台旁，耄耋老者挥拍对弈，清脆击球声与戏曲唱腔交织，奏响暮春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乐章。
       寻一方石凳坐下，尘封的记忆奔涌而来，多年之前曾经在这片台阶上，与同窗分享随身零食，最难忘的，是路边小摊一碗鲜香的凉皮。那时候只是简易流动推车，老板娘手法利落，脆嫩黄瓜丝、吸饱汤汁的面筋，简单调味，便是独属于青春的人间至味。枫树新叶初绽，微风簌簌，淡黄小花飘落碗中，清甜花香糅合凉皮咸香，一瞬间刻进漫漫流年。吃食虽简，却成为了余生最温暖柔软的念想。
       今日故地重游，再一次买一碗凉皮。旧时简陋小摊，早已换成整洁的商铺。静坐石凳，晚风依旧温柔，几朵细碎的小花悠悠飘落，轻落碗沿。我今天吃的凉皮也跟许多年前一样，也带了花香。凝望这一抹浅黄，恍然觉得，温柔的时光，好像从未走远。年年岁岁花相似，岁岁年年人不同，花香未改，滋味如故，还是年少时美好的模样。
       漫步在百花公园的小径，夕阳暖光倾洒满身，暖意融融。走过新植的草坪，遥望成片新栽的林木；行至澄澈浅溪，水面之上，点点睡莲静静轻卧，尚未苏醒。重走旧时路，回望曾经的自己。沐浴暖阳、缓步漫游，这般简单的美好，原来是如此治愈与幸福。
      我循着步道缓步走向西门，心底惦念着旧时园边那家老式小超市。年少游园，总会特意拐入小店，买一袋咸香酥脆的鱼皮花生。挚友相伴，你一颗我一粒，暖阳和煦，笑语盈盈，最简单的欢喜，便填满了整个暮春午后。只是旧日小店早已消逝，新潮的奶茶店取而代之。问询店员，茫然无知，独属于青春的烟火余香，终究还是消散在岁月深处。伫立门前，一缕酸涩漫上心头。花生的咸香、并肩相伴的午后、嬉笑打闹的挚友，都散落于时光长河，回望不可及，奔赴再难寻。李商隐笔下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”竟然是为这一刻量身写就。

人事更迭，万物变迁。老店换新颜，小摊易新主，故人各天涯。然而暮春的风依旧温柔，草木的香依然清冽，凉皮的滋味还似当年。原来那些逝去的，从未真正走远，它们藏在日光里，融在花香中，每当我踏上这片土地，便会轻轻叩响心门，提醒我，那些温暖的过往，一直都在。